萝卜与生活的故事

该死的萝卜害人不浅。GDP的增长与百姓生活屁不相干！泡坛里的萝卜越来越少且越来越小，小到了我砍它脑壳剁它脚后残存一寸。师太河东狮吼，你龟儿的知不知现在的萝卜比黄金的增值还快啊？NND，就算它比黄金还贵，你也不能害我切掉手指给你吃吧？横切竖切，都不成正形……

厨房里横眉怒目，卧室里和颜悦色。自从猪肉涨价，快餐开始水涨船高，你要是不在晚上作个美梦，是碰不到一条肉丝的，连汤里的胡萝卜也逃之夭夭了。师太说，你不知市场啥菜便宜，你照着饭堂吃的菜去买，准灵验。女人之所以伟大，是因为女人能以小见大。公司的女流之辈争先恐后带便当。直到我掀开饭盒就想呕的时候，我也开始了带便当。中午便当，早晨可不“便当”，师太为了给我加油，也在早上帮我洗衣服了。

百年修得同船渡，千年修得共枕眠。记不起和师太在五百年前那瞬间的回眸，但我和师太两家关于萝卜的故事却很多很多。

我在妈的肚子里开始发芽时，妈说她闻到胡萝卜的味道就能呕出黄胆，所以我在四岁左右都还在抵制胡萝卜素。记得一天中午妈做了一大锅胡萝卜饭，米比珍珠还少，虽然那种怪味忆的不是那么清楚，但那甜腻得令人反胃的感觉，依然记忆犹新。为了晚上少吃，下午便舀了几碗给猪，舀了一碗给狗。晚上，老汉差点点把我打了炖了吃了！在那个学大寨结尾的社会主义时代，地里长啥才能吃啥，人是铁，胡萝卜是钢啊！

老汉忆苦思甜说，队里有个田老汉，一招先人指路的姿势死在田里，手上的萝卜始终向家的方向指着。一家十一口人，饿死了只剩四个。他在干活时饿晕了倒下，被拖到饭堂，做大锅饭的老太婆给他掐了人中喂了水，过了很久才醒来。干部要他出工，他一走一倒，只好又留在了饭堂。老太婆悄悄在泡坛里掏了根萝卜，塞给他叫他快点吃。他泪花打转地说，他妈饿的不行了，他要带回给妈吃。傍晚，田老头虚汗淋淋，喘息不已。干部叫他回家，他攥着萝卜爬到半路，滚到冬水田里，永远没有起来。死后，人们都差点没扯下他咬了一口攥在手里的萝卜，因为那萝卜是留给他母亲的。

师太小时也是吃萝卜长大的，只是记忆不同。她有一个地主阶级的母亲，解放后为了接受无产阶级的再教育，嫁给他老汉。改造几年，除了没让她生育，革了她老汉的命，那根深蒂固的地主思想仍没完全改掉。她悄悄摸摸做些小生意，为了赚几分钱，常常与师太的党员爸爸吵架。只要是能吃的，什么便宜买什么，穿吃十分节约，吃饭常常定量。只是师太最小也是独女，总是在胡萝卜饭里给她捞一小碗白米饭，受到全家的特别优待。从一无所有，到买房，养儿育女，师太兄妹眼里全是崇敬母亲的回忆，唯有母亲才是她们温饱生活的依靠，一切与老汉和阶级无关。

我和师太的缘分修成于八十年代末，只是当时没修成正果。她的党员爸爸思想觉悟越老越低，居然开始嫌我出身于种萝卜。我的父母则相反，嫌师太不会种萝卜。直到九十年代师太老汉逝世，我和师太种上了我们的萝卜，这新时代的阶级斗争才宣告结束。但那几年，我们吃别人的饭和萝卜，为自己的爱情缠绵，我们最快乐。

师太第一次去我家，我家萝卜大丰收。白萝卜红萝卜，长得又胖又大，红的可爱，白的也可爱。可是萝卜不值钱，除了做菜，就是喂猪。老汉说，龟儿的前面几十年，地里为什么不长庄稼呢？鬼知道！只是师太晚上吃大头菜做的咸菜炒肉，干萝卜条拌上姜粒与辣椒面做的咸菜，吃的很香，并想到了小时吃她母亲用干萝卜条炒肉的味道，引发父母讲了很多关于不同时代与萝卜有关的故事。有人为了让奄奄一息的母亲吃上截萝卜，自己死了；有人为了看别人吃萝卜能吃饱，嫁给了别人；有人卖一天的萝卜，仅为了换几斤盐；有人种萝卜养猪卖盖了房子娶了媳妇。归根结底是告诫我们无论如何要孝敬和勤劳……

2000年后，萝卜的故事越来越没了精彩。每次回家，都没吃到一餐那种令人垂涎欲滴用萝卜做成的咸菜。问妈妈也不知何解，说家家户户都没两个坛子了，很多农民都不种萝卜了；说有钱人都吃人参当萝卜了，没钱人吃萝卜也吃不起了。我一直还吃不透这话，可能是妈老了说的胡话。2006年回家，老汉埋于不可种萝卜的地下，也得交1500元，妈想不通。留得方寸土，留给孙子耕，老汉占了孙子那大一块嘛。老妈说，那一块……你没去看新县城新镇，那是一片一片……那也是用钱一片一片片出来的！妈发火了，那你想吃萝卜条？你吃钱啊！老人和小孩较起真来，又自相矛盾，又让人难缠……

同老妈下街买菜，老妈同一熟人买莴笋讨价还价让我发了火，老妈脸红得想哭。卖菜的老乡说，你娃儿莫吵，这种菜吃菜的，历来争价，几分钱一斤时也争，几毛钱一斤也是争，都煎难。关键是现在吃菜的多了，种菜的人少了……老妈拿着争来的一块钱一斤的莴笋，念念有词：妈的，这么小的莴笋，也要一块钱一斤。这钱还是什么钱呐……我懒得听她念经，赶快走到马路右边去。

近来为了泡坛里的萝卜大小，每个星期都同师太争论。师太总是以小的便宜泡小的，我总是砍它脑壳剁它脚所剩无几。四川人为何非得做泡菜？真是郁闷！除了传统和口味，还不是因为萝卜一直便宜，为了生活节俭。只是从不同时代的萝卜，能看出一些不同时代的百姓生活状态而已。